滿是上司幽靈的生涯

张小澜 @ 2710 on 2005'年'09'月'30'日' (14664 Reads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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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莫德厚

他人即地獄。－－－薩特

年輕是美好的事，一切都當不得真，包括所說的話：比如“我
愛你一萬年”，比如“我一定會把成績考好，歷史90分，不讓你
失望。”在這個時期，我們可以將夢想中的城堡，堆砌得要多輝煌，就有多輝煌；捏造的情史，萬匹布般長。但經年月多番刷洗，夢想漸剩殘金瓦礫；現實，也變得清晰無比：我們學會接受，蝸居在小屋小車內，且渡殘生；將浩渺舖張的虛假情史，裁剪出唯一的妻。

生活，安定了；但，也沉悶了。

在聚會之中，友人的話題，開始總是在生存的苦惱旁躑躅。薪
水、保險費、汽車房屋貨款、孩子教育基金、還有夫婦愛侶之間三不五日的小風波……然而，在滿臉愁容的背後，這些只如鐵凝筆下“甜蜜的拍打”－當事人遭到折磨，依舊嘴角含笑，因所有都是自找的，自願往膀子上扛的。同事間的勾心鬥角－這，仍然能忍受，因同事有見識低，心胸狹窄的權利；同事，同“是”，大家是站在這一水平上作比較。從友人的抱怨中，我得知他們的上司－那本應有容乃大，那本應有著更多知識，那本應有著更高道德標準的人－竟就是，日夜揮之不去的魔魘。如果友人的生命，是富麗的綾羅綢緞；上司就是那不安於布的，滋擾惱人的跳蚤。他們，殺不得它。他們能做的，只有束手地，眼睜睜地，看它把自己當乾屍吮吸。我征詢了友人的同意，在此為他們的上司描容寫真。這個人啊：

他對公司遠景毫無概念，著重的，是眼前的蠅頭小利。也許，
他有遠景，遠景卻如巫山般恍惚迷離；它，不過是拾取《從A至A＋》或杜拉克嘴旁的渣粞。他曾經瀏覽兩本管理學大師的書籍；《天下》和《經理人月刊》是案上必備的擺設，卻日夜遭棄。他自詡是唯一的真理，要把“哲學之王”蘇格拉底從寶座上驅離；你不理解他，是你的無禮。待得公司問題一一露臉，他頻頻出招改革；你細心研究觀察，那些措施與遠景，愈變得風馬牛不相及。他帶你逛深深庭園似的，你開始感覺見樹不見林；你東趕四跑，隨措施疲於奔命，開始疑惑公司就是樂園迪士尼。

他的偶像，興許是帝王拿坡崙。拿坡崙說：“在我的字典裡頭
，是沒有 ‘不可能’這三個字。”他則挑高眉角道：“在我的字典
裡頭，是沒有 ‘我錯了’這三個字。”他滿懷的雄心壯志，都耗用
於否認錯誤；蔑視廉頗，為請罪背負荊棘。這個世界，只有一個人是對的，那就是他；錯的，全都是你。在他看來，“不貴於無過，而貴於能改”的王守仁，懦弱腐迂；可敬的是項羽，因臨死尚不認錯，大呼：“天亡我也，非戰之罪。”你願意與他共同解決問題，對他犯錯會體諒因“人誰無過”，并希望給他建議。他卻恨不得你肩負一切，讓他不必向上司交待，立刻遁到后台躲避。對於錯誤，他盡其所能，粉飾遮掩－把虎說成貓，西施是無鹽。你再多加提點，他就說你：“挑戰權威”，繼而諸般刁難，使你活得一息奄奄。

如果你犯錯，你是芻狗，他就是天地；他將你罵得狗血淋頭，
你覺得在生物界中，自己的位置原來比阿米巴低。與他的責備比較起來，“鯫生”和“庸奴”等詈罵，與甜言蜜語無異。你仿佛不如智障兒的遺溺，父親是白痴，母親為“低B”；活在世上是個羞恥，能治療你腦袋的就只有華佗神醫－他最擅長的，就是對你的智商人
身攻擊。獎懲的輕重，要看他的情緒；公司的規條，是孩童沙場上的玩意。你渴求他能對事不對人，告訴你怎樣做得更好，以便自己有機會長進學習：但他辦不到，非常“Sorry”，因在他的眼裡，你不過等同偷生的螻蟻。

虛偽，也是他慣常的把戲。他滿嘴的“廉恥仁義”，轉個頭就
把它們踹在腳底；這邊廂說“愛你愛你”，那邊廂就貶你貶得痛哭流涕。他為表示“民主”，將議案公開討論；但你要做的唯一動作，就是俯首稱臣，點頭同意。你最好是沒有異議；不然他會用冷言冷語，將你當眾嘲譏。他說你唯一效忠的對象就是他與公司，你務必常常準備赴難捐軀；自己卻不時中飽私囊，擁有房地產在東京巴黎。晏嬰辭賜，弦章辭魚：他認為這批愚昧的人，還包括宋人顧正禮。為表示體恤員工，他給你的薪水添加二十一；但你必須付出五十倍的勞力，忙得靈魂猶如跟肉體分離。他一而再，再而三，如此這般地；你緩緩夢醒，并且慢慢瞭解：繼續真誠清介，確鑿是南柯黃粱，是種十惡不赦的癡迷。其實啊，他的人生也著實可悲，小時侯給父母當成是負累：總以為未來是一片灰，而人的心全都是黑；長大了就一直往高爬往上飛，卻漠視自己的人性已漸漸枯萎… …

傅承得先生表示：遇上惡跡斑斑的上司，切勿垂頭喪氣；提醒
自己日後毋重蹈覆轍，并別忘記自我砥礪。然而，友人認為：真待得修成正果，自己早已被煎熬得嗚呼歸西。現在每天起床，都希望窗外永不出現晨曦：因人生又開始另一場崎嶇，要趕緊到公司當馬做驢。在公司遠遠看到上司，別過身往另一方快步奔趨，寧願馬上投身伊拉克參加軍旅。聽見上司的惡行，會希望自己化身陶淵明，到南山下悠然賞菊。現實將友人套牢禁拘，生活富裕但變得無趣；家中要養育的除了嬌妻，還有嗷嗷待哺的子女。

友人問我：這個世界上，難道不再有眼界高遠的領導嗎？難道
，不再有善於用人、會包容唐狡過失的楚莊王嗎？難道，不再有不諱認錯、能夠罪己的秦穆公嗎？難道，不再有可以接受批評、以魏徵為鑒的唐太宗嗎？

串珠似的提問，問得我噤聲難言。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膀，給他
以默默鼓勵：希望能稍微祛除他生涯中的鬼影，約略撥走吸血不眨眼的跳蚤。對於友人，也許我該仿擬王嬌蕊的一番話，餽贈於他：“是的，年紀輕，涉世未深的時侯，大約無論到社會上去做什麼，碰到的總有上司。可是，到了後來，除了上司之外；生涯中的確總
還有別的… ……總還有別的… 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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